等到宫女们都睡下了,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,来到了御花园。八阿哥坐在假山旁的石凳上,看样子已经等了好一阵了。灯笼放在一旁,昏黄朦胧的烛光仿佛暗夜中一点萤火,照亮了他黛青色的披风和凝神沉思的脸。当周围没有人时,八阿哥的表情总带着一丝萧索和清冷,与平时在人前笑语晏晏的样子大不相同。我走到离他几步远的距离,轻咳了几声,他脸上的冰雪仿佛在阳光下消融一般,又露出了温和亲切的模样。
“害八阿哥久等了。”我欠身道歉。
他笑着摆摆手:“不碍事的,我来了也没多久。”说着,提起手中的灯笼,对我笑道,“敏如妹妹若是信我,只管跟着我走就好,如何?”
果然是宫里生长的阿哥,他引着我如同游玩一般,从容地穿过走廊、小径与宫墙之间的夹缝,一路竟不见半个人影。只是越往前走,眼前的景象越发荒凉僻静,耳边竟传来夜猫子凄厉的叫喊,我不由得靠近了他。
他很快隐藏起了眼中的惊讶,轻声笑道:“别怕,皇宫中四处都设置了神明雕像,谅是恶鬼也不敢靠近的。”
“就是有鬼我也不怕。”我挺直腰板抢白道。
他摇头笑笑,只是脚步慢下来,怕我走得太急。
最后竞来到了皇宫的尽头,面前一堵厚厚的宫墙森严地在黑暗中耸立,仿佛一个威武而严厉的巨人般俯视着寂静的宫苑。墙下却是一个开口,一条窄窄的河道自花园中蜿蜒而至,从开口流向宫外。八阿哥要我在河边等他片刻,便消失在鵬浮
花园假山的暗影中。我等了一会儿,突然有些害怕:这会不会是一个阴谋,八阿哥故意引我上钩,然后再禀报待卫,把我抓个正着?想到这里,我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心里懊悔不已。
他却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。不知是怎样察觉了我的情绪,他故意将灯笼提高,让灯光照着我的脸,笑道:“怎么,你怕我会害你?”
“敏儿谢八阿哥还来不及呢,怎么会疑心?”我装出一脸天真的模样。
他并不买账,只是淡淡笑了一笑:“你做的也没错,俗话说得好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我不接茬,只故作天真地指着篮子笑道:“这是些什么东西?”却原来是满满一竹篮的荷花灯。
“听说中元节这天,民间总要点荷花灯祈福。即使这灯被侍卫们发现,也只当作宫女们放的,断不会疑心到别事上去。”
眼前这个少年是极为细心周全的,我不得不感动了:“八阿哥今日之恩,敏如来日必将报答。”
他却笑了:“算了,若是认真算起来,你可欠了我不少人情呢,快把荷花灯点起来吧。”
精致的荷花漂浮在水面上,载着一点烛火和我的思念,缓缓地漂向了宫外。
不知道阿玛和额娘的在天之灵,是否收到了我的祝福?我闭上眼睛,认真地祈祷:愿阿玛和额娘的在天之灵永得安宁幸福;愿我早日得到太子的喜爱,一朝为妃,光宗耀祖;愿舅舅早日建功立业,封王进爵。最后,愿我身边的少年可以顺利平安,达成心愿。我偷偷瞥他一眼,原来他也在闭目许愿,低垂的眉眼里,竟有些忧伤和惆怅。不知他又在为谁祈祷?
回去的路上,正经过一座宫苑,突然听见宫墙内传来一阵婉转悠扬的笛声。
八阿哥不觉停下脚步,静静地聆听。许久,直到笛声渐渐停息,四周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,他仍然站在原地。我看了他一眼,却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是湿的。
“八阿哥⋯⋯可是想起了什么心事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他回过神来,忙用笑来遮掩脸上的悲伤。
“敏如妹妹可能听出来这是什么曲子?”“应该是《阳关三叠》吧。”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只恐西出阳关,旧游如梦,眼前无故人。”他轻轻吟道,嘴角飘过一缕苦笑,“再远的距离,即使是相隔万水千山,和易变的人心比起来,也要让人温暖得多了。”说罢,他挥了挥袖子,大步向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