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水潆月最近有些烦恼。
她是赤水家的独女,是狂放不羁的大将军和王姬的女儿,当朝黑帝陛下的外甥女,自小骄纵任性,众星捧月般长大,长到两百岁上还不知道烦恼是何物。
她记得烦恼是从女娇表姐的成年礼那一日开始的。
那日,她同爹娘带了礼物去贺表姐的生辰。涂山家的姨母见了她笑眯眯地说:“儿媳妇来了。”自小这位亲姨母见着她总爱叫她儿媳,她那浑不吝的阿爹有时见了涂山曜也玩笑着叫他女婿,她早就习惯了长辈的玩笑。
一旁涂山家的姨父却笑撇过头温和地提醒姨母:“月儿和十一如今都大了,夫人不好再这样叫了。”
姨母笑着颔首,“夫君说的是。月儿,你表姐还在准备,你去花园里同十一和琈儿他们玩去吧。”
于是赤水潆月独自走向花园,她分花拂柳,沿着溪畔循着人声而去。远远便看见溪水尽头的池边亭中,几个少男少女围着涂山曜在说话。
自涂山曜开始跟着涂山氏的商队行走大荒后,赤水潆月就有些年没见过他了。她自小便与长她几十岁的女娇表姐要好,从来不关心表姐这个与自己年岁相同的弟弟,但只远远一眼也看出了十一与以往的不同。
人群正中的红衣少年已褪去稚气,与她记忆中的小十一截然不同。
她自小就爱跟着漂亮活泼又贪玩的女娇表姐。每次她与母亲到青丘小住时,她都跟着表姐在青丘漫山遍野地跑,表姐见多识广、会识花辨草,带着她上山摘野花吃野果、下河游水捉鱼、拔了山雉的尾羽给姨母做药材,偶尔闯了祸也有涂山家的姨父护着。
可小十一却不同,他自小性子跟姨父一样温文尔雅,表姐不喜的琴棋书画和经商之道他一学便会,表姐不爱担的责任他也尽数担下,她的父亲和舅舅都称赞小十一聪颖无双。她学琴时,琴师常赞涂山家的小公子琴艺如何了得;上学时,师傅又说涂山家的小公子文采如何斐然。
每每此时,她总是不屑一顾,琴棋书画如何比得上同表姐一起淘气有意思。
女娇表姐也时常叹息她这弟弟实在太斯文了些,有时候出去玩也会带上小十一。小十一总是默默地跟在她们后面,身上背着她和表姐的水壶和点心。她和表姐爬树捉鱼,玩得泥猴一般,小十一的身上却总是干干净净。
(背着水壶和点心让我想起了十七,太可爱了啊啊啊啊!)
想到童年的事情,赤水潆月又对比了眼前的十一,如今走南闯北数年的十一神采飞扬、潇洒俊逸,身着红衣的少年郎讲起在外的见闻,明亮得耀眼。
那些公子小姐目光都在十一身上,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蜀地的毒蛇虫瘴。只有十一抬头看见了站在柳树下的赤水潆月,笑着冲她招手说:“月儿,过来。”
她愣了一愣,幼时十一见了她总是端方有礼地称她“潆月表妹”,倒是第一次这样叫她月儿。随即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,叫了声“十一”。
红衣少年看着她笑着说:“数年未见了,我如今总算是比月儿高了!”
他俩年岁相当,可幼时她总比大她两个月的十一还要高一些,便不肯唤他表哥,跟着女娇表姐叫他小十一。如今的十一竟一下子高出她许多来。她也第一次注意到十一的眼睛,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像姨母一般明亮温暖,笑起来顾盼神飞。本是张扬的样貌,一颗肖似姨父的眉下痣又添了几分温润。
(小九鼻尖痣,十一眉下痣,我们夭真的很会生呀!)
自那日起,赤水潆月便有了烦恼。晚上睡不着时,总会想起十一那日在亭中笑着叫她月儿的样子,想起轩辕琈和曋湘崇拜地看着十一的样子心中又莫名地烦躁。
十一归来后接手了涂山家的生意,名声一日大过一日,逐渐与她涂山家的姨父一般闻名天下,变成了世人口中惊才绝艳的“青丘公子”。
每次宴会十一都是众人的焦点,他或抚琴或谈笑,言辞风趣犀利,文采精华,俊眉修眼,飞扬耀眼地让人无法不注意到他,正如他的名字涂山曜一般,是人群中心的太阳。
赤水潆月觉得心中的烦恼一日胜过一日,却不知烦恼从何而来,她想向最要好的女娇表姐倾诉,但表姐出去游历后已数年不见踪影。
直到那日她在赤水岸边听见采莲女幽幽地唱: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?”
她这才突然明白,她,动心了。